精华--Je me souviens --- 魁北克的思考

作者：柯毅文（台湾）

   Mon pays ce n’est pas un pays. C’est l’hiver.
   加拿大不是一个国家，而是冬天。

   在台湾时我是出名怕冷的人，那一年在蒙特利尔的冬天，连续三个多月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到三十度，每次出门都像在准备打仗一般，让我印象非常深刻。

   不同的地理环境会影响到一个人对世界、对生命的看法。在加拿大，相对於严酷、无情的大自然，人类社会显得微小而脆弱。一个住在加拿大北部冰原或中部大草原的人，大概很难认同「人是万物的准绳」这样的说法；一个年年都必需辛苦和寒冬搏斗的人，大约也不容易全心全意地相信说：「明天会更好」。

   『大自然』对於较南方国家的人来说，代表的可能是一个要去探索、要去征服的地方，但是对於加拿大人来说，至少在他们的早期经验□，是一个可畏、令人害怕的地方，一个要在其中求生存的地方。作家Margaret Atwood 在"On Survival" 一文申论说：加拿大文学作品的共同主题，不是在阐述人的希望和成长，也不是在描述大自然的美丽壮观，而是在讲"生存"。文学批评家Northrop Frye则是用"堡垒心态"来描述加拿大人这一独特的历史
性格。堡垒的主要功用是在求生存，因为要生存，所以才需要有政府或法律。政府和法律主要并不只是在保障人民的自由和平等而已。

   求生存有许多不同的表现方式，加拿大魁北克自1960年的宁静革命、1977年前後的语言政策、和最近的公民独立投票，都可以看成是魁北克人寻求民族生存的努力。

   加拿大的官方语言是法语和英语，即是所谓的双语政策。1977年魁北克省通过一条法律（101法案），这法律严格限制了英语的使用范围，其中，规定所有的公共标示都必需使用法语一事，引起了英语魁北克人极大的不满，并上诉到最高法院。1988年联邦最高法院裁决这法案违宪，认为它侵犯了人民表达意见的自由，然而，魁北克不接受最高法院这项裁决。
101法案极受省民拥护，虽然承受了大企业及英语魁北克人很大的压力，但是魁北克政府并不愿意改变它。

   神学家Gregory Baum曾为这一法案辩护，他说，人权是伦理问题而不是法律问题，而101法案在伦理上是正当的。Baum提醒人们注意两点，一是法语系人民和英语系人民对政府的不同看法，後者比较强调政府需维护个人的权利自由，而前者比较强调政府需保障人民
的"集体权利"，包括维护促进共同的文化及价值观等等。另外，Baum强调弱者生存的权利
是"必要的"权利。英语是"成功者"的语言，无怪乎在事实上，大部份新近来到魁北克的移民
也都选择学习英语，因此，魁北克有很好的理由相信双语的魁北克最後会变成英语的魁北克，越来越多的移民会使法语在北美大陆的生存受到威胁。

   在强势的英语文化压力下，法裔人士对他们语言文化的关心令人动容。

   有不少人对魁北克人的努力有很深的期许，他们认为魁北克人并没有忘记祖先的历史、文化及理想，那就是要在北美洲大陆建立一个"不同"的文化，"不同"的国家。相对於美国梦的个人主义和物质主义的倾向，魁北克想强调他们的社区意识和共同的生命价值观；相对於北美英语人士的成功满足取向，法语加拿大人盼望的是一个不同的未来。魁北克对英语加拿
大人的生命哲学提出挑战。这些人辩护说，加拿大的问题并不在於法语加拿大人仍然记得，而是英语加拿大人忘记了，或者是不想记得这些理想。

   1963年，Diefenbaker政府(这是一个曾经在许多重要政策上拒绝过美国的政府)选举失利。两年後，知名的政治哲学家George Grant写了一本书「Lament for a Nation」，引起了许多讨论。他说，加拿大不再是一个想保有自己独特文化和历史的国家了。Grant 论述说，加拿大曾经拥有过不同的历史经验和不同的梦。加拿大的国会制度、公民组织系统、社会民主运动、普遍性的医疗照顾，以及价值观念如社区意识，中庸的态度和对大自然的体验
等等，都和其他国家，尤其是南方的美国，有重大的差异。他说，加拿大人一直对"进步"的世界观抱持著怀疑的态度，并从来未曾全心全意地相信过"启蒙哲学"。加拿大文化□还保存著"悲剧"的成分。问题是，人们是不是还记得这些？是不是还愿意记得？

   神学家D.J.Hall在"The Canada Crisis"一书中描述加拿大人是一个"冬天的民族，却有著夏日的幻想"，他用两个意象来形容这其中的意义，一个是Florida Sun，代表的是年轻、活力、愉悦、乐观、成功、运动员般的体能、以及永无止境的追求进步。另一个是Winter Light，含意是对未来仍有期盼，但尚未能完全了解实现；对问题没有立即的解决方法，但是有足够的盼望来支持度过危机；虽然有光，但只是在黑夜冬日□微弱的光，仍需耐心地等
候那真实的光(不是启蒙哲学那理性之光)。冬日的生活是一种反省、沉潜的生活。

   常常，一个意象或经验会有双重的意义。求生存的体验能够帮助人们对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有较谦卑的认识，但是也会容易造成"受难者心理"的不幸结果。因堡垒心态而发展出来的社区意识固然可贵，但是社区意识有时也会是一个窒息生机的因素。另外，一个堡垒如果全心全意只是在为求生存而抵御外敌，常常会忽略到，衰亡很有可能是从内部开始的，敌人是在自己的堡垒里面。

   Winter Light 不一定都是正面的意义，Florida Sun 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，人们并不是必得全然属於夏日或是冬日，重要的是人们能不能够保有这一些他们生命中重要的记忆。一个人必需先能够记得(Je me souviens)，然後才能自由地选择是要Winetr Light或是Florida Sun。我认为在这强调快乐、成功的时代风气□，值得我们好好的体会这Winter Light的生命意义。


1997, 5.1.

附注：我在蒙特利尔只待了一年，第二年便搬到了不那么迷人，但是却比较温暖的多伦多(加拿大的英语系的首都)。